“带上我的眼睛”-《永远在上》
Information
Published Name: Forever Overhead by David Foster Wallace
From Brief Interviews with Hideous Men，1999
Finish Date :2024/9/13
Date Reviewed :2024/12/06
Review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说到，但我的确是一个非常不喜欢用本能和感受以外的东西去分析文学的人。或者应该说分析吗？他人的文字使我产生联想，我会描述这个情景给我的感受，但不会将其视作分析，也不准备得出一个结论，更不会思考技巧和法则。读书时，只有我，和书。
在阅读一些意识流作品时，我对自身这种视角的不同感受尤为明显。这篇小说（和这本小说集）是在英语文学课上读到的，按惯例老师会在讲完之后让我们自己拟定这篇小说的theme，而我觉得自己没法做这样的总结。《永远在上》是一次进入他人视角的旅程，读者只是过客，在镜头里看见了一个陌生人遥远的瞬间。抽离感，焦虑，逃离和遗忘，这些东西我只会在写课程论文的时候提到。在阅读时我最深刻的体验是，大卫·华莱士如果不写小说，应该也可以做个很好的摄影师。镜头的流动和挪移非常流畅，像一个细腻且深刻的广角，缓缓地把一个午后的一切摄入眼中。第二人称的叙述方式也强化了这种感觉，“啊，这就是我在游泳时会想的，这就是我也许会看、会听到的。”
语言给人的感觉是很静，但连起来是一个动态的画幅，像略微抽帧的老电影吧。五感的表现也呈现出一种别样的生动——那是游泳池。游泳池的蓝，游泳池的冰凉液体，游泳池上方晃动的光斑投射到水底，游泳池里面的外面的涌进口鼻的吞下咽喉的消毒水甜。如果你曾在空无一人的游泳池里任由自己漂浮在深水区，这篇小说就是这种感觉。
意识流如果不放任意识跟随作者，迟早会觉得无聊。我不觉得觉得无聊或者看不懂是一件很值得愧疚或是怎样的事，但会有点抵触说“我很庸俗平凡所以看不懂意识流”。意识流并不……高端，复杂，遥不可及。我认为它的确是有门槛的，但是门槛并不是文学感受力和文字敏感性之类的东西，甚至不是文学功底和阅读量，更不用说庸俗与否了。意识流的门槛就是意识，看自己的意识是否与其相合，能否被引领前行。过了这道“门槛”才是谈理性分析的时候，可以探讨技法的探讨技法，探讨不了的觉得无聊，也很正常。我能跟随DFW的意识流，不代表我能跟随伍尔芙的或乔伊斯的。
意识流的读者和写作者都要深深地潜入到内在里去，一边读写一边感受自我，这是件很耗费精力的事情。如果可以，希望以后都能在安静而清洁的精神状态下，以没什么负担的情况来读小说。这篇实际上是在刚开学的时候读完的，那个时候没什么压力，虽然《永远在上》诉说的是焦虑，但对我来说却是难得舒适的体验。
这本目前的中文译本，说真的我觉得已经翻译得很好，只是缺少一点点英文原文简洁明快的感觉。因为英汉语言的区别，英文里可以用简洁的短句表达的，中文里就需要多一些模糊的衔接才能变得流畅而不太翻译腔。这也算拒译性吧，所以我才一直希望自己能多学语言，如此可以不让自己读到的东西被转换的过程减损。
我读的是微读上能找到的那个译本（名字就叫《永远在上》，是与DFW原本的短篇集《Oblivion》合在一起后以《永远在上》为题出版的），事实上如果说还有哪里可以稍微改进的话，就是有的地方可以再断断句，读起来顺口很多。
我很喜欢这两段：
Things have been happening to you for the past half year. You have seven hairs in your left armpit now. Twelve in your right. Hard dangerous spirals of brittle black hair. Crunchy, animal hair. There are now more of the hard curled hairs around your privates than you can count without losing track. Other things. Your voice is rich and scratchy and moves between octaves without any warning. Your face has begun to get shiny when you don’t wash it. And two weeks of a deep and frightening ache this past spring left you with something dropped down from inside: your sack is now full and vulnerable, a commodity to be protected. Hefted and strapped in tight supporters that stripe your buttocks red. You have grown into a new fragility.
And dreams. For months there have been dreams like nothing before: moist and busy and distant, full of yielding curves, frantic pistons, warmth and a great falling; and you have awakened through fluttering lids to a rush and a gush and a toe-curling scalp-snapping jolt of a feeling from an inside deeper than you knew you had, spasms of a deep sweet hurt, the streetlights though your window blinds cracking into sharp stars against the black bedroom ceiling, and on you a dense white jam that lisps between legs, trickles and sticks, cools on you, hardens and clears until there is nothing but gnarled knots of pale solid animal hair in the morning shower, and in the wet tangle a clean sweet smell you can’t believe comes from anything you made inside you.
中文：
过去半年来，你身上一直在发生重要的事。现在，你左边的腋窝已长出七根腋毛，右边十二根。脆生生的螺旋形黑毛，坚硬而危险。松脆的、动物般的毛发。现在，你的私处长出了更多坚硬的卷毛，多到无法一根不落地数过来。还有别的事。你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可以毫无征兆地在几个八度之间转换。脸一旦不洗就开始变得油光。在过去的这个春天里，在经历了持续两周深切而可怕的痛楚之后，你体内的某个东西突然坠了下来：你的阴囊现在饱满而脆弱，成了一个需要保护的商品。它沉甸甸地绷在紧身护裆里，把你的臀部勒出了红色条纹。你已经长出了一个新的脆弱部位。
还有梦境。几个月来，你做了好几场以前没有做过的梦：潮湿、慌乱而遥远，充满了柔软的身体曲线、狂动的活塞、暖意以及一次巨大的坠落。随后，你颤抖着眼皮醒了过来，一阵勾起脚趾、头皮发麻的强烈感觉急促地喷涌而出，这是一种来自体内的感受，比你曾有过的所有感受都要深切，一种深沉的甜蜜疼痛引起的痉挛。路灯穿过你的窗帘，在黑漆漆的卧室的天花板上碎裂成尖锐的星星，而在你的双腿之间，一股浓密的白色果酱吞吐着，一股股、黏糊糊、凉飕飕地落在你身上，随后变硬、变干，直到早上淋浴时，化为一团打结的动物毛发，灰白而坚硬，而在这一团湿漉漉的毛发里，有一股清爽的甜味，你无法相信它就是你体内某个东西制造出来的。
写这段的时候正好和朋友说到气味和颜色的话题，对我来说这就是一种很好的“气味”——总体干净，但是保留一点肉体，这样你才知道你写的对象是人。和游泳池很像吧。